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突破與超越

釋普獻 講述
2000-08~2001-02 講於臺中

1. 18、突破輪迴，超越三界

 

接著，我們來談比較嚴肅的問題：我們每天都會碰到的煩惱、生死問題。

自認為沒有煩惱的人請舉手！認為自己永遠不死的人請舉手！既然都沒有人舉手，就表示在座的每一個人都有煩惱，而且有一天會告別至親骨肉、親朋好友。煩惱也好，死亡也好，都是很現實、且和我們大家息息相關的問題，我相信各位應該會對這個問題感到興趣。

日常生活中，我們會遇到許許多多的事情，無論是順境或逆境，每個人都難免有一些人事物的困擾，感情上的、家庭的、社會的、職業上的。因為我們無法離群獨居，我們不可能隱遁到深山去，不可能逃避這些人事物的接觸，所以我們每天必須面對這些問題，包括自己的生老病死、家庭社會的應對。當我們面對形形色色的問題，引起痛苦煩惱時，怎麼去處理呢？

首先來看看，當我們的身心世界與外在萬丈紅塵接觸的時候，產生了哪些問題，然後再談怎麼去處理。

在佛經裡面，把我們身心世界分成十八界：六根、六塵、六識。我們的接收器官——眼、耳、鼻、舌、身、意，就是六根；因為意根看不到，所以通常講五根。「根」是生長的意思，具有發展出某種東西的能力。五根就是五種感官結構。五根面對的境界，稱為五塵——色、聲、香、味、觸，如果加上意根，就是面對法，合起來叫六塵。

五根接觸五塵，稱為「根塵相偶」，這麼一接觸，馬上產生認知的作用，稱為「識」。例如：我們現在聽到外面好像在播什麼廣告，注意聽，馬上認知（識）有個聲音，這是第一個過程。認知以後，內心接著產生第二個反應：去辨別，稱為「想」——這是什麼聲音、好聽的還是不好聽的。

由於辨別的作用，因此我們產生了「受」。很舒服的感覺就是「樂受」；痛苦、不舒服的、我不喜歡的感覺，就是「苦受」；還有一種是無所謂的感覺，不苦不樂，有也好、沒有也好，反正都不影響我的心境，叫「捨受」。

對感受產生的反應有三種——貪、瞋、痴。我們對快樂的感覺感受，就會生起貪愛的念頭，希望它繼續保持下去，希望它永遠被我享受、被我支配、被我控制，希望它繼續維持這個令我滿意的狀態，這就是對樂受產生了「貪」愛的心理。如果是我覺得不好的、我不喜歡的苦受，就想排除它、打擊它，那就叫「瞋」。還有一種是無所謂好或不好的感受，就任它存在身邊、不理它，就叫「痴」；這種茫然無知或無所謂的感受，也會增長我們的愚痴。

這是談到：每一分每一秒我們的五根和五塵接觸，產生了認知作用（識），進而產生了辨別作用（想），產生了不同感受（受），於是進而產生種種習性的反應（行）。所有的習性反應，簡單歸類就是貪瞋痴。

日常生活當中，隨時隨地、每一分每一秒，我們的身心都在和外在世界接觸，不斷地接受外在資訊，然後把對外在世界的感受納入我們的內心世界裡面，變成一種習慣性的反應——貪瞋痴的習性反應。

我們的五根接觸五塵，會產生一種印象、一種成見、一種概念，是成見也好、概念也好、偏見也好，就叫做「種子」。下了種子以後，種子又會引發現行。

為了增加各位的理解力，我現在舉個例子來講。例如：現在眼睛看到一個人，這是眼根對色塵。當你看到這個人時，認知到「這是一個人」，這就是識的作用。接著產生第二個念頭：「這是好人或壞人。」憑你的意識感覺，或過去他傷害到你、或憑過去他曾經幫助過你，所以你就產生了辨別作用——他以前曾向我借錢不還，還造謠生非，所以我辨別他是一個壞人；據我所知，這個人還曾經拿刀拿槍做壞事，因此我辨別這人是一個搶匪。你馬上緊張起來，怕他會拿刀拿槍對付你，苦受就產生了。

如果你遇到一個曾經幫過你的人，曾在你最困難時支援你，經過辨別，認為這是個好人，你就會趕緊上前跟他握手，感謝他以前的幫助。你看到你想報答的人，那種快樂的心情會產生「從此不要離開我吧，讓我報答你！」你會希望經常見到他。這叫做樂受。

如果這個人和你無冤無仇，從來沒有見過面，也沒有任何關係，這時你就不在意他的來去，他是他、你是你，反正河水不犯井水，沒有什麼特殊感覺；那叫「痴」。

佛經裡有這麼一個譬喻：如果我們在沙灘上寫字，海水湧上來又退回去，沙灘上的字就消失了。如果把字刻在堅硬的岩石上，一刀一刀地刻，讓岩石上的字變成很深很深的痕跡，任強風、豪雨、海水沖刷了很久，字還是會保留在那兒。

我們的一生，每一分每一秒、每一時每一刻，日日夜夜、一年又一年，經常透過五根和外在的五塵接觸，經過認知、辨別、感受、而產生貪瞋痴習性反應，叫做「現行熏種子」。所以在我們的內心深處，貯存了許許多多人事物的經驗，這些經驗一次又一次的沉澱，累積在我們的潛意識當中。換句話說，我們內心深處累積了許許多多不淨的雜染。

我們的「明了意識」只是內心表層的產物，只佔了百分之五，是我們能夠了解的範圍。但是，我們不能了解的範圍佔了百分之九十五，稱為潛意識，那是潛藏在我們內心深層的許許多多經驗、成見、感受。這百分之九十五的深層種子，就是陪著我們輪迴的「雜染種子」。

所以在日常生活當中，我們所碰到的人事物等問題，必須做妥當的處理。怎麼處理呢？下面就來研究解決問題的方式。第一到第六種是世俗人慣於採用的方法，第七個方法才是佛教的正確方式。

第一種方法：縱欲

這是絕對錯誤的方法，卻也是一般人最習慣採用的方式。放縱情欲，隨心所欲的吃喝唱跳，流連在聲色場所裡，今朝有酒今朝醉。感覺難過痛苦時，有些人就開始大吃大喝。其實，這是最笨的方法，因為你內心的不安與痛苦，根本不是用縱欲的方法就能解決的，倒是因為這樣而又製造了更多的貪瞋痴種子；而且，當表層意識的不安，被轉入更深的潛意識中，會累積更多的雜染不淨種子。

第二種方法：轉移

用轉移方式來暫時忘掉身心的痛苦，雖然內心暫時獲得平靜，但是內心苦惱的種子並未消失，所以隨時還會浮現上來。

可分兩方面來談，第一個是生理上的轉移，譬如透過運動，打球、游泳、登山、朝山等，讓身體不斷重複地動作，暫時忘記別人對我的毀謗侮辱，暫時忘記使我痛苦的一切人事物。有一個阿根廷小姐來道場，我說：「你最近好像發福了！」她說：「我很容易緊張，一緊張就吃東西，所以體重就一直增加了。」這就是從生理上去轉移她的緊張。

第二個是精神上的轉移，比如把心轉移到詩詞歌賦、文學、藝術、插花、音樂等種種才藝上，甚至包括宗教儀式，靜坐、誦經、持咒、念佛、拜山，乃至冥想、祈禱等，暫時轉移表層意識的不安，暫時讓你沉浸在文學、藝術、宗教的平靜之中。這時候似乎風平浪靜了，但是依佛法來講，這只是讓百分之五的表層意識風平浪靜而已，還有百分之九十五是潛藏在內心深處的洶湧波濤，那才是最可怕的。當然，我不否定誦經拜佛等種種宗教儀式，能帶給我們內心的平靜，但是內心苦惱的種子並未消失，所以隨時還會浮現上來。

第三種方法：壓抑

比如，我是一個藝術家、我是個學者、我是你的長官、我是你的什麼人，為了維持我的面子，面對一切順境逆境、苦受樂受，我還是必須表現出很有修養的樣子，擺出學者的風格，表現出藝術家的氣質，裝出長者風度，把苦受樂受整個壓入內心深處，表面上看起來是寬懷大量、宰相肚裡好撐船，其實內心是波濤洶湧，這條船早晚會爆炸。一旦到達極限，無法忍受時，可能換個面目，以身心疾病的方式出現，例如精神官能症、憂鬱症等等。所以壓抑也不是辦法。

第四種方法：苦行

釋迦牟尼佛曾經試了很多種苦行的方法，發現它無法斷煩惱。比如斷食，幾天不吃，必然餓得全身無力，對外在的一切境界根本無力反應。連生理上的命都保不住了，還能發什麼脾氣？釋迦牟尼佛還曾經修過「斷息」，讓自己不呼吸。各位想想，多麼困難啊！又餓、又不呼吸，你憋在那邊試試看。當然煩惱還是在，煩惱並沒有斷。

第五種方法：逃避隱遁

哎呀！這麼多是是非非、恩恩怨怨，我乾脆躲到天涯海角去，跟那些鳥獸為伍，生活在鳥語花香的桃花源裡；或是到一個很僻靜很遙遠的地方，沒有人認識我，沒人干擾我，沒人捉弄我，沒人來羞辱我，不必應對什麼人際關係。這種逃避、隱遁的方式，雖然內心的苦惱短暫的被表層意識排開，暫時得到紓解，但是早晚還要去面對。

我常感到奇怪：為什麼這些信徒不好好安住在家裡，不好好用功修行，每年非得出國幾次不可？為什麼每一次到假期的時候，就非去旅遊不可？後來我總算看出一點端倪，因為他每天要面對太多同樣的刺激與干擾，所以必須到一個遙遠的、沒有人認識的、刺激不同的地方，放鬆一下。

有人到俄羅斯、莫斯科、瑞典、挪威，冰天雪地的地方，去做一個孤獨的人，孤獨幾天，感覺很刺激。因為他平時有太多的人事物干擾，精神疲乏了，生理也疲乏了，所以他必須找另一個極端，躲到一個沒有熟人來干擾的地方，享受幾天寧靜。三五天以後，孤寂又慢慢侵襲他的內心，他又想重回現實的生活中。回到現實生活之初，會感到家裡真是人間天堂、工作充滿挑戰、人際充滿刺激，可是忙了一陣子，新鮮感又消失了，又要躲到深山裡去了。

就這麼反反覆覆，既待不住寂寞的世界，渴望重回萬丈紅塵，卻總是抱著為了生計而忙碌的無奈心，不肯安心投入工作。不論哪一種日子，老是一陣子感受很舒服，過一陣子又進入精神疲乏期，又要重新再調整一下。這麼極端的心態，就是輪迴、走老路。這種逃避的方式，也無法解決問題。

第六種方法：修定

我之所以煩惱痛苦，是因為我有心念，心念讓它起作用，所以才會有煩惱反應。那麼我現在要把心定下來，如何把心定下來？我的心找到一個境界守住，不讓他攀緣很多的外境。比如：守脈輪、守聖像，或是念咒，也可以念聖號，用不斷地念聖號、不斷地觀想同樣的形狀物，讓心專注在某個境界上，不移開、不移動。

如果讓我的心移動到你的動作上、移動到你的表情上、移動到你的聲音上、移動到一切外在事物上時，心就會受到外境的傷害。現在我把注意力全部集中起來，不注意你們，只注意我內心世界的某一點，守住一個焦點，例如聖像、聖物、形狀物，守住咒語、守住佛號，守住脈輪、丹田、小周天、大周天，都可以；只要守住其中一個境界，這就是入定。

古印度很盛行禪定修法，當時不少人能靜坐幾個月，不吃不喝，甚至也可以停止呼吸。由於定在一個境界裡面，能量的損耗減低，所以不需要消化食物來維持循環。我們動個念頭，組織器官就耗掉許多能量；當你的心念不動，組織器官就不耗掉能量，因此不需藉由循環組織輸送營養到各細胞，空氣只要從皮膚毛孔進進出出，就可以維持生命。

印度最長的入定紀錄是八萬四千劫，佛陀也曾經修到這個境界，叫「非想非非想定」。初禪、二禪、三禪、四禪，時間比較短。凡夫的入定，可以一個月兩個月、十天八天。但是，定力無法降伏貪瞋痴，不能讓貪瞋痴的種子消失。

第七種方法：專注呼吸

佛陀發現到另一個真正可以降伏貪瞋痴、人人可修的方法——觀受，這是第七種方法，是我們要講的重點。

剛才我們已經講過內心運作的過程：根塵相偶，產生認知、辨別、感受，「感受」就是一個關鍵點。因為根塵接觸的過程是很快速的，如果讓它剎那剎那產生「受」，而你對這個受又是迷迷糊糊、任它發生，很自然地就出現了貪瞋痴的習性反應，導致「現行熏種子」，然後這個種子又會生現行。譬如我對某某人有成見，因為他以前曾傷害我、誹謗我，所以我對他的一切一切都持著一種偏見，很自然地，看到這個人時我就會很討厭他，甚至會打擊他、排斥他；這叫「種子生現行」，這就是輪迴。

輪迴是怎麼回事？就在我們的日常生活當中進入輪迴——外在的訊息透過五根被我們納入，成為印象、成見、觀念，不斷沉澱累積在我們的潛意識裡面；那沉澱累積在內心的不淨雜染種子，只要有機緣觸動它，很自然地就會產生不好的感受，反應在行為上。如此，種子生現行、現行熏種子，不斷惡性循環，這就叫輪迴。

釋迦牟尼佛發現：眾生的生命運作過程是這樣不理想，為了幫我們消除內心不淨雜染的種子，所以教我們一個方法：觀察我們的感受。因為「感受」跟我們的「潛意識」是很密切的連結在一起。譬如我對你有偏見，你曾傷害我，我現在一看到你，我會立即感受不舒服。報上刊載某某人是通緝犯，有刀有槍，一旦他出現在你眼前，你會感到很害怕。我們的印象裡，對這個人已經貼上這樣的標籤，所以一看到他就會立刻出現逃離的反應。可見，我們的感受是跟我們的潛意識緊密連結在一起。

前面曾講到，我們的「呼吸」也是跟我們的「心意識」緊密地連結在一起。譬如你現在很害怕，呼吸就會加速；你現在發脾氣，呼吸就粗糙而急促；你心平，就氣和，呼吸就緩和均勻。所以，從你的呼吸上可以看出你的心，從你的感受也可以了解你的內心世界。

每一時每一刻我們都有感受，這也是一種生化反應；我們看到或聽到害怕的狀況，馬上會起雞皮疙瘩，這生化反應會變成內心的種子。像這樣，不斷地現行熏種子、種子又生現行，這就是日常生活中的惡性輪迴。

不管是好的或不好的感受，都是引起貪瞋痴的種子。就像在岩石上一刀一刀這麼刻字，很深很深地這麼刻進去，任海水沖來沖去，字還在那邊。就像電腦資料，我們看到什麼、喜歡什麼，就把鍵盤按一按，輸入資料，儲存起來；硬碟滿了，就把它燒成光碟片儲存，很多很多的Data就這樣被儲存下來了。

單就這一生來看，每一分每一秒，六根都不斷接受外界的訊息，納入你的內心世界。別小看那一次又一次很輕描淡寫的印象、概念、感受，你自認為沒有什麼，但是，一次又一次的經驗感受，就像一刀一刀的刻痕，久而久之，字就成形了——形成習氣了。貪瞋痴三毒的習氣，讓你永遠不得安寧，永遠不得快樂，即使透過宗教的儀式、或文學藝術，甚至用苦行、隱遁、壓抑、轉移，包括甚深的禪定，都奈何不了它。

我們的感受，我們能察覺的部分都是很粗糙的，譬如你身上被割一刀，你知道痛苦；風濕痛痛得受不了，你才會想去看醫生。而我們內心世界相當複雜，時時刻刻發生的生化反應，以及無窮無邊的感受，粗的、細的，很微細的感受往往被忽略了。為什麼？因為我們的心太粗糙了，我們的心太散亂、太昏沉了。

佛陀發現：以上第一個到第六個對治煩惱的方法行不通，所以佛陀教我們一個最基本而有效地能改變生命品質的方法：專注呼吸。

專注呼吸，讓你的心安住在呼吸上，心息相依，可以讓你的心從粗糙變成細密而專注。呼吸連結著你的身心，善用呼吸，讓你的心安住在呼吸上，叫做心息相依。經過這樣的訓練以後，你的心變成能夠專注了。

當你的心從粗變細、又能專注時，馬上調過來，不要再去注意呼吸，而是注意「受」，觀察感受。因為，當你內心靜下來時，那個藏在百分之九十五的潛意識裡的所有貪瞋痴惡習種子，會開始翻騰，不斷地一再翻騰。這每一個翻騰，都會觸動你身體上、心理上的感受，讓你焦躁不安，讓你痛苦難受；這個時候，你要靜靜地觀察你生理上的反應，以及心理上的反應。

記住！你只是當個冷靜沉默的旁觀者，去看著「受」的生、住、異、滅。只是靜靜地觀察它，不要作任何反應。

你只是一個冷靜的旁觀者，「噢！我現在內心深處的貪瞋痴種子，產生了生化作用，讓我的身心焦躁痛苦。」感受產生了——變化了——消滅了。

你就像一個坐在河邊的小孩，看著河水的流動。水流快，知道它快；水流慢，知道它慢；這水是乾淨的，你知道水乾淨；這水很髒，你知道水髒。你只要像一個站在河邊的小孩，專注在看著河流，是流快還是流慢、是乾淨還是雜染，你不要期望污水變乾淨的水，也不要期望它流快一點或慢一點。

無論如何，你都不要產生「期望」的心理，你只是冷靜地觀察你內心那個「受」的變化。因為，那是你無量劫來的煩惱種子、習氣業報，它會一層一層從內心深處翻出來，從潛意識翻到表層意識來，讓你焦躁不安。你只是當個冷靜沉默的旁觀者，看著「受」生住異滅——一個感受產生了、變化了、消滅了。

這每一個生起和消滅，只要你「不起反應」，不要覺得這個感受很好、這個感受不好，也不要期望這個感受繼續來、這個感受我不要，你只要不起念頭，就消掉了一分的習氣。這個叫「理須頓悟，事必漸除」。猶如你過去刻下的字跡，被海水這麼沖刷一次，字跡就淡了一點。你必須慢慢地除掉這些習氣。

問題又來了，因為你內心深處累積了許許多多貪瞋痴種子，所以，有時候一下子出來一大堆的感受，那就是你的業障種子，是你累生累劫的起心動念、行為的習氣種子，它會一下就翻出來很多，痛苦得受不了，讓你焦躁不安，根本連靜坐都沒辦法。這個時候怎麼辦？你就別再去觀察受，又回到專注呼吸。

打個比方，當風平浪靜時，你就讓船繼續前進；現在遇到了暴風雨，要趕快拋錨，讓船先穩定下來，等風平浪靜時，收起錨，又繼續前進。專注呼吸，就如在暴風雨中拋下錨。也就是說，當不淨雜染的煩惱湧現，使你身心焦躁不安的時候，你如果能平靜地觀察它的生滅是很好，但是你往往沒辦法觀察，這時就要退，退回到專注呼吸，讓心息相依。

心息相依為命，把你的生命交給呼吸，出息入息、出息入息，快慢、快慢，你只知道出息入息、息快息慢。這樣調，調到風平浪靜時，又將專注呼吸的事情放掉（收起錨），又開始觀察你的「受」，讓這些不淨雜染、沉澱累積的貪瞋痴煩惱種子，再度從底層翻上來，也就是從潛意識裡又翻到表層意識上面來，你又會產生許許多多的感受。

初學的人多半是苦受，你要學習對這些苦受不起反應，一次一次地不起反應。記得：不能起反應！不能起貪！也不能起瞋！只是去察覺它、了解它。那麼，每一次的察覺、每一次的了解，它就會進入佛法說的：「消除一分習氣，消除一分無明煩惱，增加一分光明智慧。」

這個燈泡已經裹著一層厚厚的油垢，你每天用清潔劑這麼擦一下，每擦一下，油垢就去掉一點，燈泡就乾淨了一點，燈光就漸漸透出來了。修行也是同樣道理，要有耐性，讓沉在你潛意識中所有的雜染，點點滴滴湧現出來，但你不反應，只是了解它、知道它、察覺它，保持相應不理；控制不了時，躲開，回去觀察呼吸，等心靜下來的時候，又去觀察感受。

你只是一個沉默的旁觀者，靜靜地看著雜染種子生起、消失。最初你會有苦受；苦受還好過，最難過是樂受。初禪叫做「離生喜樂地」，只要修到初禪，你就會有快樂的受，這個受會讓你沉迷。當這很微細很微細的全身快樂出現時，往往就讓你沉迷在當中而不求出離；因為當中還藏著許多雜染不淨，所以樂是樂，卻不能讓你增長智慧。

佛陀時代，印度的宗師都講求入很深很深的定，佛陀也曾向這些六師外道學過。但是佛陀發現：定所引發的身心快樂，會讓人沉迷而不求出離。一般人沉迷在定當中，會誤以為自己已經涅槃了，以為生死問題已經解決了，佛陀卻說：沒有！因為內心雜染還是在。所以，苦受還好過，樂受常造成修行的障礙。

日常生活當中，每天忙東忙西的，日子好像過得很快，但是當事情了結，整天無所事事的時候，比如你覺得自己現在退休了，什麼事都不必做了，從此過著快樂的生活，是不是真的快樂？沒有！退休以後反而無聊，這一頓早餐吃完了，等到什麼時候才吃中飯啊？沒事做，更苦！快樂的日子反而難過，忙碌的日子還過得快一點。禪定也是這樣，初禪、二禪、三禪，最快樂是在第三禪，所以古德說快樂的最高境界如入第三禪「極喜妙樂地」。

很多人功成名就以後，卻走上自殺之路。例如張愛玲，躲到加州的某處，孤孤單單的，不跟任何人來往，她想用隱遁的方法解決苦惱，卻就這麼死了；還有三毛、以及日本的三島由紀夫，都是自殺死的。我不是誹謗名人，而是探討：為什麼功成名就以後，卻設法結束自己生命？因為他的內心積滿了許許多多的經驗，痛苦的也好、快樂的也好，所有的貪瞋痴種子，都是炸藥，會不定時的引爆。

在日常生活中，我們的眼睛看到什麼、耳朵聽到什麼、嘴巴吃到什麼，眼耳鼻舌身接觸到什麼，都不斷地被儲存到內心深處，成為不定時炸藥，稱為「煩惱種子」，或是「習氣」、或是「無明」、或是「貪瞋痴三毒」，隨你用什麼名詞都可以，都是不淨雜染。

依照宇宙之間的定律，當一個杯子有毒的時候，裝任何東西，吃了都會中毒而死；這杯子如果是乾淨的，只要是裝乾淨的東西，就可以安心喝下去。

同理，我們內心裡面，只要有煩惱的種子存在，生命就是痛苦的，生命就是黯淡無光的；不但自己會痛苦，也會帶給別人痛苦。你自己沒有究竟的快樂，就絕對沒有辦法帶給別人完整的快樂，就像這杯子本身有毒，用來裝任何東西都會毒死人。我們內心裡面那些不淨的雜染，會讓我們自己痛苦，也會製造別人的緊張痛苦。即使你多多少少做些有意義的善事去幫助別人，仍不究竟、不圓滿。

各種排除煩惱的方法，前面已經分析過了。一般世俗的縱欲、轉移、壓抑、苦行、隱遁、禪定等，都是在表層意識當中下工夫，只佔你內心世界的百分之五。所以，表面上看起來是風平浪靜，但是深層的潛意識裡面卻是波濤洶湧，那才是可怕的、看不到的漩渦。

釋迦牟尼佛最後要度的一個弟子，他是個外道，叫須跋陀羅。須跋陀羅因為善於修定，信徒對他讚歎得不得了，「這位聖者真是了不起，一入定就好幾天、甚至好幾個月，不吃不喝，還有神通，真是了不起的聖者！」所以，好多信徒來供養、頂禮膜拜。但是，須跋陀羅知道自己內心的煩惱並沒有斷盡，生死未了，對諸法實相還是茫然無知，於是四處探聽有沒有已經斷盡煩惱的高人。

終於，被他打聽到有個釋迦族的王子，叫瞿曇，在雪山經六年苦行得道了，現在正在舍衛國弘法。須跋陀羅知道自己的生命即將結束，但是內心裡面的不淨雜染還未斷除，就急忙趕往舍衛國去找這個釋迦族的太子。去到舍衛國的時候，人家告訴他，佛在祇桓精舍，等他到祇桓精舍，佛的弟子告訴他：師父出去托缽了！須跋陀羅知道時間來不及了，問清楚佛陀托缽的方向，又急急地衝過去。

釋迦牟尼佛正挨家挨戶托缽，讓眾生種福田。須跋陀羅一看這人的儀容舉止非常安詳莊嚴，透出慈祥和煦的光芒，知道自己遇到一位聖者了。

「聖者！我可以入定幾個月，但是我內心的雜染斷不掉，怎麼辦？請您告訴我：如何消除內心的不淨煩惱？」佛陀說：「我現在正在托缽，等我托缽回去，吃飽飯，再告訴你。」「聖者！我已經等不及了，我的生命即將結束，求您指點！」

釋迦牟尼佛知道須跋陀羅的生命馬上就要結束了，再不告訴他，已經沒有機會了，就說：「讓你的看只是看！讓你的聽只是聽！讓你的感覺只是感覺！」須跋陀羅即刻進入情況，證得涅槃。

關於須跋陀羅的故事，北傳佛教的版本又不相同。釋迦牟尼佛即將入涅槃時，一百二十歲的須跋陀羅趕了過來，急欲見佛，連遭阿難尊者三次拒絕。釋迦牟尼佛告訴阿難：「我最後一個弟子來了。讓他進來，我不會受干擾的。」佛陀告訴須跋陀羅：「當一個冷靜的旁觀者！看就讓它只是看，聽就讓它只是聽，感覺就讓它只是感覺。」當下須跋陀羅就證了阿羅漢果。

故事有兩種版本，版本並不重要，重點是：要學習不起貪瞋痴的習性反應。起貪瞋痴的習性反應，就種下了煩惱的種子，造成生死輪迴痛苦。

千萬不可忽略任何小小的念頭！「只是輕輕動個念頭而已，沒關係。」「只是反應一下而已，沒關係。」關係可大了！〈普門品〉說：福不唐捐。你所做的點點滴滴的一切，或者嘴巴說說、或者只是動個念，卻都成為種子，沉澱累積到內心深處，終究要產生作用，妨礙修道、障礙解脫。

「諸惡莫作，眾善奉行，自淨其意。」佛陀告訴我們：修行的入門是過著道德的生活。緣於內心不安穩，而致起心動念，動了惡念以後，才會有惡的行為產生。所謂惡從膽邊生，起了一個惡念，就會為你壯一個造惡業的膽量。

什麼是道德？什麼是不道德？什麼是善？什麼是惡？會讓自己的身心不得安寧，造成自己身心痛苦，也造成別人身心痛苦不安寧的，全部都是惡。會讓自己的身心安寧祥和、生智慧的，也會影響別人的身心安寧祥和、有智慧的，叫做善。

世界上所有的宗教大致認同：「諸惡莫作」是修行的第一個原則。不論有沒有宗教信仰，都應該戒止所有的惡念、惡語、惡行。因為惡行的當下，會使身心緊張不安。就像我前面講的「點燃火盆」，當你點燃木柴時，火盆一定先被燒熱，等木炭燒紅了，整個房間才會溫暖起來。當你動惡念、出惡言、行惡行的當下，先傷害的不是別人，而是你自己（火盆本身），接著熱能擴散出去，就會傷害別人。

聽到這個道理以後，你還敢不敢發脾氣呢？敢不敢動惡念或惡言罵人？應該不敢！因為這都會變成現行熏種子，種子再生現行。所以佛陀告訴我們，修行的第一步是諸惡莫作。

有些人看了「諸惡莫作」這個修行原則，就什麼事都不做，藉口偷懶，反正「多做多錯，少做少錯，不做不錯。」為了預防眾生把它當作偷懶的藉口，所以佛陀接著就講第二個原則：「眾善奉行」。這要分成兩部分來談：

第一，無論出家人、在家人，都必須扮演好自己的角色。在家人除了不做惡事以外，還必須去謀生，從事一些有益眾生的職業、事業，賺錢奉養父母、護養妻子兒女、養自己的色身。你還必須去幫助眾生解除身心的痛苦，因為你的勞動、付出，造福了許許多多的人，滿足了他們身心上的基本需求。士農工商各行各業，每一個人都要盡到他的責任；我當一個清潔工人也好，我開車載運也好，都是方便他人身心的需求，扮演自己在社會當中的角色。所以，你必須找一份正當的職業，一份能利益社會的工作，這也是包括在修行之中。

第二，是屬於精神領域的部分，是宗教的信仰、禪定的培養。

「眾善奉行」包括動態與靜態兩部分：扮演好你的角色，是動態的部分；專注呼吸，讓它由粗而細，成為內觀的利器，進而達成身心統一，這是靜態的部分。

因為你的感受非常多，多半只能針對粗糙的感受去發覺它，至於內心深處很微細的感受，很不容易察覺。靜坐過程中，可以從頭到頸部、到肩膀、到背部、到臀部、到大腿小腿、到足跟，包括你的手，做定點式的，一個部位、一個部位，一一觀察。起先觀察他們是否繃得緊緊的？是痠？是麻？是癢？是痛？記住！要「相應不理」，只是靜靜地觀察它，而不起貪瞋痴的反應。你別說這裡很癢我就抓一抓，這裡很痛我就揉一揉。

我一再強調：相應不理，對於每個觀察部位的情況，只是了解它。一個部位、一個部位，慢慢地，從頭到腳，對全身做很仔細地定點觀察，做有次序的定點觀察，一一觀察這些感受——不安、焦躁、痛苦，它的發生、變化、消滅。就這樣子，讓你內心深處所有的不淨雜染發出來，是苦受，你不要起瞋；是樂受的時候，也不要起貪愛的反應，你的習氣就這樣一分一分地消除了，這叫做「自淨其意」。

所以眾善奉行包括：動態的部分，必須扮演好你的角色，當父親像個父親，當媽媽像個媽媽，當老師像個老師，當工程師就像工程師，扮演好你的角色，不偷工減料；動態的修行之外，還要靜態的修行，就是專注於你的呼吸。最後，透過觀「受」，讓內心深處的雜染種子一一曝光，讓貪瞋痴種子得不到著力點、自然消滅，那就是「自淨其意」，才能真正淨化身心。

佛陀為什麼要我們觀察感受？第一、因為感受和你的潛意識是連結在一起的；第二、它是發生在自己身上的真實事件，不是憑想像而來的

阿彌陀佛在西方極樂世界放光，站在白色的蓮花上，我們根本見不到，只能憑想像而來。《十六觀經》中有個「落日觀」，想像圓圓紅紅的太陽即將下山；白天還可以對著落日觀想，晚上沒有太陽了，睜眼閉眼也要觀想出現太陽，這觀法很難很難。而呼吸發生在自己的身上，感受也是來自於自己的身上，很真實；是你潛在意識的連結，你潛在意識有什麼種子，你就會感受到什麼樣的情形。

所以，觀察感受就是觀察你的內心。把你的整個生命翻開來看，把一切善惡種子抖開來、敞開來看，這個叫「大死一番」。不經過一番大死，你的內心深處累積了許許多多的不淨雜染，必然造成你生命的不安，遲早要出事。

問題是我們自己製造出來的。解鈴還是要繫鈴人，當你的內心不安，別以為改變一個環境就會快樂；當你很痛苦，別以為找到一個人來聊天就會快樂。只有往自己的內心深處下工夫，從自己的身心、從自己的感受、從自己的呼吸著手，經常專注於呼吸、觀察感受，讓它很自然的生起、變化、消滅，不作反應，這些過程都清清楚楚，那麼你的生命就會慢慢擺脫那些不安和痛苦，這是唯一的辦法。

要達到這個境界，首先要過著道德、規律的生活，不要去侵犯別人的身心；侵犯別人身心的當下，是先傷害到自己的身心；這是「諸惡莫作」。然後，要扮演好你的角色，做該做的工作，對家庭、社會做貢獻，這是動態的修行；然後做靜態的修行，專注你的呼吸；這是「眾善奉行」。當你學會了專注呼吸，你的內心已經變得非常銳利，能夠觀察那種微細的感受了；這個時候你就開始「自淨其意」，讓感受產生、然後很自然的消滅，而不起貪瞋痴的反應。「諸惡莫作，眾善奉行，自淨其意，是諸佛教。」這就是三世諸佛的言教，佛陀傳給世人的法教福音。

觀受時，你會發現所有的受都是無常的。本來你沒有什麼感受的，卻因為靜坐而把它翻出來了。靜心時，會開始有某種不好的感受，你並沒有反應，你只是察覺它、了解它，不理它，只是看它變化、看它消滅。你會發現，所有的感受一定逃不過「無常的定律」——所有的感受都是無常，苦受也好，樂受也好，捨受也好，只要冷靜地去觀察它，一切的感受都是在無常變化當中。

最後你會發現到：產生感受的生理反應，內在所有的每一寸肌肉、每一個細胞的生化反應，也都變化無常。我們認為有一個我、有一個靈魂、有一個本體，其實，那個輪迴生命的主體，只是無量無邊的「極微」（極微是比分子、原子還小的東西），剎那剎那當中不斷在變化變化，因為變化得太快了，就幻現出一個活生生的生命——我，我們就因「我」這幻相而不快樂，否定生命的價值。

如果能夠以智慧去識破這個幻相，你就已經解除了煩惱、超越了生死，一切的痛苦煩惱就這麼解決了，但是仍然活在三界之中。不是到了哪一界就沒有煩惱、沒有生死；在煩惱中不生煩惱，在生死中不被生死所困，就是超三界。不要以為修行是離開三界，修行是在三界中不被三界所染，而生死自在、乘願度生。